第2791章 十圣围云梦(九)
类别:
武侠仙侠
作者:
竹林剑隐字数:4864更新时间:26/07/04 17:24:14
第2791章 十圣围云梦(九)
罗浮圣母闷哼一声,体内法力流转,伤口处肉芽虬结,赤红如血,试图断臂重生。
然而,一道道银色剑气缠绕在伤口边缘,好似星辰光辉,细密如织,任那肉芽如何疯长,触及银辉便如雪遇骄阳,寸寸消融。
鲜血不断涌出,将半边赤红宫袍浸透,顺着袍角滴落,在虚空中凝成一颗颗暗红的血珠,悬浮不坠。
罗浮圣母面色铁青,右手飞快掐诀,一团炽白火焰自指尖涌出,覆在断臂之处。
火焰灼烧血肉,将那些银色剑气连同伤口一同封住,嗤嗤有声,焦臭弥漫。
圣血总算是止住,可被斩断的手臂————短时间内是绝无可能恢复了。
诸圣见此景象,心中俱是一凛。
短短片刻,三位圣人接连被重创。
幽泉魔君万丈魔躯被一剑破去,至今气息未复;司空无敌道心被斩,生死不知;罗浮圣母被斩断一臂————若非焚天轮盘挡了一挡,那一剑穿过的便是她的眉心!
斗法到这里,众人都察觉出不对。
除了下方盘膝而坐的司空无敌,以及为他疗伤的无花,其余八圣各据一方,悬于半空,脸色皆是惊疑不定。
「这小子有古怪!」泥道人暗暗传音,脸色严肃,干裂的泥纹在脸上蠕动。
张道渊双袖垂落,冒光死死盯着梁言,同样传音道:「方才斗法,他似乎总能看透我们的心思,提前预测我们的神通和出手时机,每次都能抢占先机。我等的手段在他面前,便如掌中观纹,无处遁形。」
「不止————」幽泉魔君声音沙哑如夜枭,魔气在身周翻涌不定,「他的剑法诡异至极,老夫方才全力施展六欲化魔,却被他一剑破之。他仿佛能找到我神通中的弱点,一剑便可瓦解我的术法。」
百拙居士沉吟片刻,忽然传音众人:「诸位,你们有没有觉得————他方才显露的手段,与儒门心剑」有些相似?」
此言一出,众人皆是心头一震。
悬镜老人看了一眼下方闭目打坐的司空无敌,捋须道:「不错,他与司空道友并无直接接触,竟能隔空斩碎后者道心。这等手段,与儒门心剑之法确有几分相似。可————」
他话锋一转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确定:「可就算是玉剑仙亲至,恐怕也做不到一眼就斩了同阶圣人的道心吧?」
众人沉默。
在梁言出世之前,玉剑仙便是当世剑修顶峰之一,心剑四绝独步天下。
可即便是他,也无法做到斩碎圣人道心。
最多只是影响神魂,而且必需先以剑意交锋、以心念纠缠,在取得绝对优势之后才能施展神通,绝非弹指之间便能达成。
而眼前这灰衣人,仅仅只是看了一眼————
这简直不可思议!
诸圣暗中传音交流,各个脸色都凝重到了极致。
之前的轻视之心早已荡然无存,此刻取而代之的,是前所未有的忌惮。
其实,诸圣的猜测虽不中亦不远矣。
剑修之法早已失传,强如道、拙、书、玉四大剑仙,穷尽毕生之力,也不过修炼到剑心境巅峰,对之后的修行路径全无头绪。
为求突破,四人各自摸索,创出了迥异的修炼路径。
然而剑道幽微,飘渺难寻,诸圣各执一隅,犹如盲人摸象,难窥全貌。唯独玉剑仙自创的「心剑」之法,竟隐隐与剑游境中「斩心痕」之妙理暗合。
可他并不知道,斩「心痕」之前,须先斩「形痕」。
少了这一步,心剑之法修至深处,便如断崖横亘,再难寸进。
若以行路作比:玉剑仙于黑暗中摸索前行,足下踏出九步,前方便是无尽深渊。他误认为这条路已经走到了尽头,是道途有误,便止步于此。
而梁言斩过「形痕」之后,方知这条路上仍有天地,远不止那九步之遥。
他一路行至百步,才真正臻于圆满。
这,便是梁言如今的境界。
玉剑仙苦心孤诣所创的苦、欲、惊、傲四绝,梁言在斩心痕之后,不过稍加思忖,便能信手拈来。
与之相比,梁言的心剑包罗万象。
他不仅能提前洞悉对手出招,还能看见对手术法中存在的「道痕印线」,甚至能一眼斩人道心————这些都是玉剑仙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。
诸圣不修剑道,自是不明白这里面的差距,但他们此刻都有一个相同的念头,那就是想要赢得此战,非得拼尽全力不可!
「他有阴阳道种,又能料敌先机,先天就立于不败,我等如何破之?」麒麟圣尊暗暗传音,脸色焦急。
「怕什么?」
罗浮圣母脸色狰狞:「只要我等不惜法力,不藏底牌,在短时间内将所有神通法术尽数倾泻,他纵能料敌先机,又如何能同时抵挡我们所有人的攻击?」
「也只能如此了。」悬镜老人点头道。
诸圣传音,说来话长,其实也就是念头一闪的功夫。
面对半空中悬浮的灰衣剑修,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无比凝重。
「动手吧!」
张道渊低喝一声,率先出手。
他双袖齐振,一卷古色古香的书简自袖中飞出,通体暗黄,竹片斑驳,似经历了无尽岁月的侵蚀。
正是张家秘传之宝:三圣书!
此书由张家祖先三位圣人的本命书简合炼而成,书简中篆刻着三人毕生的道韵与法力,书简展开的刹那,三道光影自简中浮出:
当先一人身着麻衣,手持竹杖,步履蹒跚,看上去如垂暮老翁;其后一人锦袍玉冠,目如朗星,意气风发;最后一人少年模样,赤足散发,嘴角含笑,眼神却深邃如海。
麻衣老者一指划出,一条金文长河横贯天际,每一个文字都如一方小世界,沉甸甸地压向梁言。
锦袍男子则是双手虚按,虚空如水面般剧烈荡漾,亿万道无形涟漪自他掌心荡开,所过之处灵机紊乱、法则颠倒。
少年模样的虚影则只是轻轻一吹,口中吐出一缕青气,那青气遇风而长,转瞬化作漫天青色藤蔓,如千万条灵蛇朝梁言缠去。
张家历代先祖的神通,在「三圣书」中重演,虽不及生前,却依旧恐怖至极。
祭出「三圣书」后,张道渊施法不停,左手袖中滑出一枚法印,右手则凭空握了一支毛笔,正是张家大名鼎鼎的「张家法印」与「乾坤笔」。
他毫无保留,左手持法印镇压虚空,右手执毛笔颠倒乾坤,与「三圣书」配合,将自身法力催动到了极致!
其余众人见此,亦不再犹豫。
百拙居士双手合十,周身玄黄之气翻涌如沸,在他身后凝聚成一尊身高万丈的「愚者法相」。
那法相身如山岳,步若雷鸣,无神通无法术,却有最原始的浑噩之力。仅仅只是站在那里,便像一座亘古不移的荒山,不动不摇,不惊不怖。
青芦圣君将木刀重新摄回手中,化作一条千丈青虬,龙鳞如刀片,每片都蕴含着万载刀意。盘旋之际,千里虚空尽成刀域。
与此同时,他灰布短褐上的无数芦花飘飞,每一朵都化作无形刀气,在虚空中纵横交错,即便以圣人的神识都难以捕捉。
幽泉魔君抬手打出一道法诀,祭出天欲魔宫至宝:六欲天魔幡!
那是一杆丈许高的玄黑旗幡,旗面上绣着六张扭曲的面孔: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
恶,每张面孔都栩栩如生,五官不断蠕动变化。
幽泉魔君把天魔幡一摇,六欲之力便化作六道天魔虚影扑向梁言。
他本体则是低吼一声,竟然施展魔宫秘传的「天魔解体大法」。
只听「轰!」的一声,魔躯轰然崩解,化作万千魔影,每一道都具备独立意识与术法神通,配合「六欲天魔幡」,向梁言席卷而去!
悬镜老人将照天鉴悬于头顶,双袖齐振,袖中飞出无数宝镜,大如磨盘、小如掌心,密密麻麻,数以万计,结成一座镜阵。
正是其压箱底的神通:流光逆旅!
在这镜阵之中,每一面宝镜都映着梁言的剑光,剑气斩入镜中,便被反射而回,成千上万道剑光倒卷,反噬其主!
麒麟圣尊则现出太古麒麟真身,五彩鳞甲覆盖全身,头生独角,四蹄踏焰。
真身状态下,五色神光化作五重领域:青光缠绕万物、赤光灼烧虚空、金光镇杀一切、白光涤荡污秽、玄光吞噬灵机————五重领域交错碾压,将天地都染成斑斓之色!
罗浮圣母也是拼尽全力,将三件镇洞之宝同时祭出:
当先一件,太阳真火轮!
此宝悬于头顶,如同一轮真正的烈日,散发出令人无法直视的炽白光芒。
左右两侧分别是:赤凰天炉,红莲灭世图。
左侧炉口洞开,赤焰如潮水般涌出;右侧红莲灭世图无声铺展,图中有无数红莲次第绽放,每一朵莲花的开合都伴随着一方虚空化为火海。
最奇的是泥道人,他双手往虚空中一按,方圆千里化作一片死寂坟场。
正是其独门神通:冥土荒冢!
荒家之中,无数泥土傀儡从地下爬出,密密麻麻,源源不断,朝梁言涌去。
他自身则化作一摊烂泥,融入泥土之中,如附骨之疽,与梁言近身纠缠。
至此,八圣底牌尽展!
战场从云梦山腹地一路拔升至九天之上。
罡风凛冽,吹散万里层云,露出那澄澈至极的星穹。
天穹崩裂如蛛网,裂隙之中混沌翻涌,漫天星辰在诸圣威势的冲击下明灭不定,一颗颗摇摇欲坠,仿佛随时会从九天坠落。
八道圣光如八条横贯天际的星河,炽烈、狂暴、不可一世,将那灰衣身影困在中央。
梁言立在风暴中心,灰衣素袍,衣袂猎猎翻飞。
他脚下虚空纹丝不动,那股凌厉到极致的剑意从他周身漫涌而出,如一轮无形的明月悬于九天,将八圣的气机尽数逼退在十丈之外。
无论八圣如何催动神通,那十丈距离便如天堑横亘,难以寸进。
他的身形在漫天金光、赤焰、魔气、霞光中穿梭如电,六色剑丸如游鱼戏水,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奥至极的剑痕。
剑光在他周围流转,青、紫、银、白、黑、红六色交织,忽而凝作横贯千里的剑虹,将那铺天盖地的术法从中剖开;忽而又散作漫天剑雨,将四面八方的攻击一一瓦解。
诸圣打得极是辛苦。
他们的神通每一次成型,那灰衣男子便能在一瞬之间看穿其中破绽,一剑斩来,术法轰然崩散,圣气白白耗费。
而当他们运功重聚法力时,梁言已转攻另一人,又是一名圣人被迫拼尽全力抵挡。
攻守之间,乾坤颠倒。
八圣围攻一人,竟像是被一人牵着鼻子走。
然而,即便是这般压制之势,梁言也无法彻底终结此战。
只因泥道人。
这老怪物化身烂泥,粘稠如胶,时散时聚,与梁言近身缠斗,如同一团甩不掉的秽物。
梁言的剑光斩落,他便化作无数泥点四散飞溅:剑势一收,那些泥点又自四面八方合拢,重新凝聚成枯瘦老者的模样,伸出泥泞的手掌往他后心拍来。
便是梁言也微感惊讶。
他以「心剑」之术查看泥道人的破绽,却发现泥道人全身上下皆是破绽!
剑气刺入任意一道破绽,泥道人的气息便骤然断绝,肉身溃散如泥,看上去已经陨落。
可不出三息,那些烂泥便会重新蠕动、凝聚,那干裂的泥纹、浑浊的气息,又会一模一样地出现在面前。
仿佛他根本杀不死。
「此人的道,倒是有些意思。」梁言心中暗暗忖道。
有泥道人在,战局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僵持。
每当梁言准备集中力量对付泥道人时,其余七圣便会趁他分神之机疯狂攻来。七道圣力汇成洪流,如九霄天河倒灌,逼得他不得不回剑抵挡。
而当他转剑攻向旁人时,泥道人又如附骨之疽,烂泥般缠上他的剑锋,干扰他的运剑。
他明明可以一剑斩杀七圣中的任何一位,却总是在出剑的瞬间被那团烂泥绊住,慢了半分,失了先机。
那半分,在寻常斗法中微不足道,可在圣人之间的交锋中,便是天壤之别。
梁言屡次尝试,泥道人始终如一柄搅屎棍,死死黏在战局之中。
他攻,泥道人散;他收,泥道人聚。斩之不绝,驱之不走,如水面浮萍,看似无害,却叫人无从着力。
便这般,八圣联手,在天穹上与梁言厮杀了整整一日。
从白昼到黄昏,从黄昏到深夜。九霄云层早已荡然无存,混沌中偶有星光漏下,也转瞬便被四溢的圣力撕碎。
下方云梦山百万里疆域,若非那道无形屏障护持,早已化为焦土。
屏障之内,数万弟子瑟瑟抬头,望着天穹上那片不断翻涌的混沌,只觉自己便如井底之蛙窥视宇宙。
到了第二天夜里,八圣皆已暗暗叫苦。
为了压制梁言,他们每个人都将圣气催动到了极致,没有丝毫保留。
数十万年的积蓄,在这一日一夜之间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。
张道渊的「三圣书」已黯淡如纸,幽泉魔君的六欲天魔幡旗面残破,悬镜老人的镜阵损毁过半,麒麟圣尊的五色霞光薄得近乎透明————
而梁言,剑势连绵如春江潮水,竟似越战越强!
「这不可能!」张道渊满脸难以置信之色,内心惊道:「难道合我等八圣之力,竟还斗他不过?」
其实不只是他,在场不少圣人,内心都动摇了。
这一战————真的能赢么?
眼看众人的战意减弱,罗浮圣母心急如焚。
她断了一臂,圣血流失极多,此刻面色惨白如纸,可那双眸子却愈发疯狂。
其他人走得,她却走不得!
她与梁言的仇恨已不可化解,若今日不能将其斩杀,来日此人寻上门来,她罗浮洞上下数万弟子,必无一人能活!
「帮我拖住他!」
罗浮圣母厉声嘶吼,声音沙哑而决绝:「我要施展罗浮秘术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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